一坛桃花酿终于还是入了君相肚,杏德宫事情却只字也不曾被提到。永乐宫后园有个小小花亭,商妍亭中愣愣看着春风和煦君怀璧一杯接着一杯把桃花酿咽下肚去,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抓过了他杯盏——他醉了。虽然酒品好得让人瞠目结舌,可是眼底噙着那一抹浑浊光却显而易见。

    被抢了杯盏君怀璧微微晃了晃脑袋,瞪了瞪略显无辜眼。

    这……

    商妍深深吸了口气:“君相可有心事?”

    有风过,吹来几片枯黄树叶,有一片落他发际。他顿时阴沉下脸来,暴躁地扯了唯一一个简单束发。顿时三千青丝飞泄--他皱着眉头四顾,片刻之后才抬起眼道:

    “杯子?”

    “……吃掉了。”

    “……哦。”君怀璧轻轻地应了一声,乖巧得很。

    商妍悄悄把杯子藏到桌子底下,抬头却发现君怀璧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园中石桌上。氤氲酒气之中,阳光穿透树影斑驳印他白皙侧颜上,浓密眼睫眼下投射一抹淡淡阴影,三千青丝大半成了枕。

    呼吸轻浅。

    文质无双君子怀璧,居然也有这样时候?

    僵坐了半盏茶时间,她才终于收回了险些跌落下巴,晃晃晕乎乎脑袋,稍稍走远了几步坐另一处花架上,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睡颜瞧——不知道怎样打击才能让君怀璧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不过显而易见地,他醒过来时候恐怕会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个儿给埋了。

    时间一刻刻流走,日上晌午。

    君怀璧却没有转醒迹象。

    商妍捂了捂有点儿不争气肚腹,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先去解决下肚腹之难,却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极轻窸窸窣窣声响——那是枯叶被踩碎声音。

    少顷,君怀璧轻和声音响了起来。

    他说:“十年前我引陛下入主之后曾有幸入过史库参阅,偶然见过杏德宫史料。太祖戎马一生,老来十子余七,等到先帝登位之时,却只剩下三皇子与年方七岁十皇子,其他皇子皆不幸夭折。”

    “太祖晚年曾有一宠妃名宓,华盖后宫三千,引无数嫉恨……皇后难平心魔,以魅惑君主为名妄图除之,为太祖所阻止。太祖因其坏德而生废后之心,然皇后忽然自缢而亡,故而……作罢。”

    “宓妃专宠多年无子嗣,直到太祖病危床榻之时,却忽然由宫外接入一子,乃是宓妃早年瞒天过海产下之子。滴血验亲后,太祖大喜,却未尝来得及取一个封号,便驾鹤西去。”

    君怀璧声音非常轻浅,如同桃花酿酒香一样。

    商妍静静听罢回了头,对上是一双犹有几分迷醉眼。她忍不住催促:“……后来呢?”

    不料君怀璧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先帝驾鹤西去之前,宓妃就染了怪疾昏迷不醒,后来先帝登基,数年之后宓妃也病逝,再之后,公主应该知晓了。”

    “那那个……十一皇子呢?”商妍急道,“他去了哪里?”

    君怀璧迟缓地摇了摇头,皱着眉头低头找着了方才喝罢停歇桃花酿,提起酒坛摇晃几步上前行了个礼,扬起一个剔透笑。

    他道:“公主,史库乃国之根本,原本不能坦言。今日……要谢这酒。”

    “君相……”

    “微臣……告辞。”

    他摇摇晃晃朝前走,片刻之后便消失她视野中。

    商妍静静看着那一抹青色远得再也看不见,许久才低低道了一声。多谢。

    ***

    当夜,商妍终于下了决心去往杏德宫。

    宫中从来没有什么十一皇子,可是君怀璧所说之事却也必定是空穴来风。宓妃死得有多凄惨,她比史书加清楚。有多少次午夜梦回,她依稀还能听到杏德宫中房梁上骨架落地声音——绑房梁之上活活饿死,到后和这冰冷宫闱腐烂成一体……如果这个十一皇子还活着,想必把这宫闱血洗上几次都难消这血海深仇。

    是,如果这十一皇子还活着呢?

    这个世上,有多少人会十年之后莫名查探杏德宫?

    这个世上,有谁会去找一具理论上早已皇陵尸身?

    这一切答案,其实只要再去探一探杏德宫便可知晓。如果晋闻身为人子,是绝不会让母亲遗骸曝露地上。只是和什么人,以什么身份去却让人难以抉择。她思来想去,直到月上柳梢,却仍然犹豫未决。到后干脆披上件衣裳挑灯一个人去……

    不怕。

    ……是不可能。

    冷风,闹鬼冷宫,冰冷尸骨。哪一样都能够随时击垮她原本就并不健壮心脏。可是倘若杏德宫中有尸骨未寒事被搬上台面来,恐怕朝野之中又会多有风波,可是如果晋闻真和杏德宫有关,那将成为往后对决中至关重要一张王牌……为今之计,只有她一人前往一探究竟。可是还未走到杏德宫附近,却忽见不远处有淡淡光亮——

    夜深,宫灯光芒渐渐被那怪异光亮覆盖。

    她遥遥站着,忽而被一阵狂风席卷,手里宫灯陡然间昏暗,随之响起是数不清嘈杂之声和匆忙脚步声——“走水了!”“来人!杏德宫走水了——”“!找人救火啊——”

    杏德宫走水?

    商妍原地呆愣了片刻,忽丢了宫灯朝前疾步奔跑!

    她才着手想一探杏德宫,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

    *

    大火终于借着风势染红了半边天。商妍气喘吁吁跑到杏德宫门口时候,那儿已经聚集了许多宫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水桶器皿行色匆匆。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却什么也没有也没有问到。没有人知道从来没有人烟杏德宫是如何起得火,没有人见到什么可疑人,好好一座孤寂冷清弃宫就这么起了火,一发不可收拾……

    宓妃尸骸!她会不会还里面?!

    商妍急得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宫门大开,里头火势似乎小了一些,便咬咬牙直接往里跑,却后关头被方才宫人拼死拽住了袖子——

    “喂!你这小丫头还要不要性命!”

    “里头……里头你可曾看到什么东西?”

    那宫人汗如雨下,显然并没有认出她来,只是一双手死死拽着她:“里头火大,你这一进去还想不想出来?!里头都是些旧桌子旧椅子,没有宝贝!”

    “那……那内殿呢?”内殿、房梁下,是否……

    “火就是内殿起,那儿早就塌了,什么都没了!”

    塌……了?

    火光中,商妍迟疑着看着火苗把宫门内树叶都炙烤得噼里啪啦作响,头脑间一片空白。由内而外恐惧似乎要通过每一个毛孔抒发出来,融入这火热炙烤之中。

    “轰——”

    一声巨响,整个儿杏德宫陡然间倾塌!

    商妍连退好几步,心中茫然却甚。这宫里,有个人知道她一言一行,甚至知道她刚刚今日得知了杏德宫过往而抢先一步把这一切付之一炬……商徵已经不再是那个心机深沉君王,那还会是谁?谁能有这样能耐?谁能?

    大火,终究屠戮了一切证据。

    到末了,每个宫人都疲惫不已地瘫坐地上,却没有人露出悲戚神情。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座早已废弃冷宫。里面既没有宝贝也没有活人,甚者,这不过是一座闹鬼冷宫。大火烧也没什么可惜,不出几月这儿就能再起楼,把这一切焦黑都数抹去。

    没有人知道,这儿有一具无人认领尸骸,也许被深埋下面,也许去了别地方,谁知道呢?

    商妍杏德宫混乱还未平息时候就悄然离开。宫殿已经塌方,就算其中有尸骸也不可能被发现。她缓步回到永乐宫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出门前她早已交代不需寻找,可此时永乐宫中却灯火通明,隔着很远就能听见嘈杂之声。

    是出了什么事么?

    她迟疑几步,不料却看到一个原本不该这时候出现永乐宫人宫门口焦急地来回走动——安公公?

    “……公主?公主!”安公公也见了她,惊异过后忽然疾步上前,一双颤抖手拽住了她衣摆。

    “怎么了?”

    安公公像是受了惊是紧张四望,片刻后才缓缓探头到她耳边,沙哑道:“公主,陛下方才遇刺!”

    商徵?!

    商妍满身彻凉,仓皇回望杏德宫方向——这场火,竟然是一石二鸟之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