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醒来,唐安和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气球。粉红色的,肚子里满满的气体。随着一声欢喜地“放”,一堆粉色的气球乍然升上去,飘在半空中。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实话说,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她很害怕,不停地颤抖,然后,飘飘摇摇地悬浮在空中。别的气球看到了她,纷纷嘲笑起来:
“呀,这是哪里来的怂货?”
“哈哈,是啊,瞧她都在发抖呢。”
“真可怜啊!她还不知道要飞得更远才好。不然,肚子里气体没了,跌下去的话,后果可不堪设想呢。”
……
这么一讨论,话题就转变了。
气球们纷纷说起自己的见闻。
一个肚子涨得最大的粉色气球叹道:“是啊,我的姐姐就是飞的时候没用力,结果半空跌下去,被几个小孩子捉住了。他们人可坏了,最喜欢踩气球。啪叽一个,听到响了,还会笑。他们不知道那是气球们的哀嚎声。”
一个飞得最高的气球附和道:“对的,对的,他们有时候好像很喜欢我们,喜庆的时候总会要我们去点缀场景。可是,他们也爱过河拆桥,一旦结束了,就不管我们了,把我们扔的哪里都是。更过分一些的,就把我们踩破,仿佛踩破一个,她就得到了一分快乐。”
唐安和听着她们的叙述,想到自己踩过的那些气球,心里惶惶然,很怕自己也落得了那样的命运。难道这是报应吗?可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情罢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我不想被踩破,我不想死啊!”她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系着气球的红绳飘扬着做出祈祷的手势。
别的气球大抵也有同感,纷纷安慰她:“你别怕,我们要飞得更远些才好。倘若跑到了一些偏僻的角落,就安全了。”
一个心形状的粉丝气球也安慰她:“嗯,我有个双胞胎姐姐,就是落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他们那里真的很偏僻,小孩子看到小气球像是看到了糖,都争着抢着去吻她。把她带回家的小天使对她特别好,每天都要给她洗白白,在她的生命终结时,那小孩子哭得可伤心了。”
一个半腰给系住的粉色气球勒成了葫芦状,不禁叹息道:“羡慕啊,如果我遇到这么可爱的小天使就好了。到哪里找得到这么会珍惜的人呢。”
估计是听得太入迷了,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唐安和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降。她吓得尖叫不止,嘈杂声中,听到身边气球的叹息声:“她要去地面了。唉,可怜的孩子,让我们给她祈祷吧。”
唐安和听得很害怕,尖叫道:“啊——不要!”
地面很热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她听到一个稚嫩的孩童声:“妈,天上掉下了一个气球。粉粉的,好可爱。”
“你喜欢的话,妈妈给你捡来。可你不许踩破了哦。”
那妈妈说着,对她伸出了大手。
唐安和吓得摇动着红线飘起来,大叫道:“别追我!别追我!我要慕耶,我要去找慕耶!”
那妈妈急追几步,没抓住,便摇头嘀咕了几句:“哎,好奇怪,那气球刚刚给通灵似的,还会躲呢。”
躲过一场生死劫的唐安和跌跌撞撞地继续飘着。
期间,她差点被车里给撞到,差点被栏杆刮到,差点被树梢划破……
等她气喘吁吁地飘回了程宅,已然是月明星稀了。她看到宽大的草坪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布置着心形的气球告白场。无数心形的气球欢呼着:
“哇,好帅的小姐姐。”
“好喜欢。她好温柔啊,一直在笑呢。”
“她将要告白求婚娶自己喜欢的人呢,所以才会这么开心。”
“我希望她心想事成,我希望下辈子我可以嫁给她。”
……
气球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其聒噪不下于十个女人。唐安和却不觉得吵闹,反而有些欣喜。这些可都是给她的。这是程慕耶给她准备的求婚现场啊!太幸福了!
唐安和闭上眼睛沉醉着,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划破耳膜:“收起来,立刻收起来!”
噼里啪啦,气球们纷纷爆炸。
她吓得睁开眼,看到仆人们开始清理现场,小声议论着:
“怎么又要收起来?小姐一个人布置了一晚上,可辛苦啦。”
“可唐小姐不喜欢。小姐宠着她,只能清理了。”
“只可怜了这些气球呢,多好看呢,全都要清理了。”
……
议论声渐渐远去,唐安和渐渐想起来:是了,程慕耶悉心给她准备了气球告白求婚,结果她一个不喜欢打发了。然后,她就害的这些气球们……
“别收拾了!别收拾了!我喜欢,我很喜欢!我会接受这场告白求——”
啪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伸过来,将她捏碎了。她一阵巨疼后,陷入了昏迷。而昏迷前,听到一声低叹:“小姐求婚失败好伤心呢,这都第2次了。”
唐安和再次醒来后,听到一阵吵嚷的议论声:
“大家快来看啊!这里出现了一个奇葩!”
“哇!这是什么花?好奇怪。”
“她长得好丑啊!怎么配跟我同列。”
……
唐安和睁开眼睛细瞧,发现是程宅的牡丹园。而对她评头论足的正是牡丹园的牡丹花们。
而她身在牡丹园,却不是牡丹,而是一株玫瑰。
已经成过气球,这次成为玫瑰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淡定之后,她开始推测自己为什么沦落成了这一株玫瑰花。
犹记得三天前,程慕耶来跟她求婚告白,一株玫瑰、一枚钻戒。她那时正好姨妈来了,心情躁动了,觉得她不够隆重,就随口拒绝了。至于这株玫瑰,她也没有接受。难道求婚失败后,程慕耶便将这玫瑰花扔在了这里?
天!如果是,她可算是遭了自己的恶果了。
唐安和正绞尽脑汁想着,身边的牡丹花们又小声议论起来:
“那晚,我听小主人说,求婚被拒了。然后,这花就落这里了。”
“都是她,太丑了。如果带着我们去求婚,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我也这么觉得。你瞧她,绿叶不好看,花瓣又小家子气?我们可是富贵花,花中魁首呢。”
“讨厌死她了,害了小主人那么伤心,根本就是倒霉花,谁碰她谁倒霉。”
“我也烦她!为什么要长在这啊!还要占我的位置,太可恶了!”
……
牡丹花们对她充满了敌意,泥土之下,竟然去扯她的根。她又疼又难受,想要求饶,偏又发不出声,只摇着花瓣装可怜。
一株年老的牡丹花抖了抖叶子,制止了她们:“大家别闹腾了,过一会儿小姐就该来了。我们应该梳洗打扮了,然后,用自己的美丽给小主人洗洗眼睛、也洗洗心情。”
随着这声令下,牡丹花们纷纷收拢了枝叶去打扮了。
月色之下,唯有唐安和孤零零望着牡丹园外,期待着程慕耶来救她。
然而,她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整晚,程慕耶也没过来。她忍不住猜测原因,难道她还在伤心?难道她生病了?又或者她太忙了?可她腿才好,劳累不得呢。她又想念又担忧,还有些害怕。如果她一直是一株玫瑰可怎么办好?天!呜呜,她不要永远做玫瑰花啊!
太阳升起,阳光温暖照耀四方。
待到正午时分,许是阳光太烈,又或者她太饥饿、太劳累,有些撑不住。风一吹,身体歪得不成这样。
那株年迈的牡丹花伸出枝桠扶住了她,叹息道:“可怜你无辜受累了。哎,小玫瑰啊,你要努力把根往下扎啊!只有扎得深,才站得稳呢。”
唐安和从昏沉中睁开眼来,听到牡丹花慈爱的声音。她点点头,有些心酸,又有些委屈。她以前是有些自私了,很少考虑别人的心情。但现在她真的领悟很多,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思想,实不该肆意伤害、践踏。
她错了。只盼望还有改错的机会。
夜晚又到了。
这次,程慕耶姗姗来迟。她往牡丹花下一坐,依然是神情寥落、郁郁不快。
“她不理我。”
“哎,我是不知道怎么跟她告白了。”
“她以前很乖巧的,怎么现在越来越难讨好呢?”
她的惆怅传入耳中,唐安和努力摇着叶子:“我不会啦,不会啦。慕耶,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许是她的心声太强,程慕耶竟然真的看到了她,然后,下一刻眉头舒展,笑颜浮现,惊声道:“呀!你竟然活了下来。你好厉害啊,竟然在这里扎根了。好了不起!”
“不是,我是唐安和啊!慕耶,我是安和,对不起,原谅我之前太过恃宠而骄。”
唐安和声声道歉,可在程慕耶里只是几片绿叶一直在摇。但这不妨碍她对她吐露心声:“你都这样了不起,没有根茎,泥土又这么硬,都靠着自己活下来。那我怎么能输给你呢?我一定会求婚成功的。你要快快长大,到时候还要你见证我们的婚礼。”
“我是唐安和,慕耶,我是唐安和,你带我走吧,呜呜——”
她简直要急哭了,花瓣上隐隐显出露珠来。
程慕耶抬头看了下夜色,起身站起来,摸了摸她的花瓣,笑道:“我要回去了,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我要跟她熬些热汤喝。哎,我走了。”
“别不管我,慕耶,别走!别抛下我,我害怕!“
“别走——”
最后一声大喊出来,程慕耶也从梦中醒来,急忙开了灯,看到噩梦中的娇人儿,心疼地把人揽怀里安抚着:“好了,好了,是梦,安和,我在呢。我是慕耶,我在呢。别怕哈,我不会抛下你的。”
真实的,温热的身体。
是程慕耶!
唐安和颤抖地睁开双眼,眼前人担忧又心疼的眼神让她倏然落下泪来。她抱紧她,头埋在她怀里,呜呜哭起来:“慕耶,我做了一个噩梦。我好害怕。”
“不怕,不怕,我在呢,只是噩梦,都是相反的。”
“但是,好真实。”
那被捏炸的破裂感、疼痛感,那扎根在泥土里的泥泞感以及那被太阳晒着的焦灼感都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可怕。
“慕耶,我、我害怕。”
“嗯,我知道,不怕了,有我在呢。”
程慕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温热的大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下轻轻拍着。等她心情平复了,她下床给她去倒水。
唐安和不想她离开,紧紧扯住她的睡衣,也跟下了床。
程慕耶看到了,爱怜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说:“我不离开,我只是给你倒水。”
“我要跟着你。”
“好吧。”
“我要嫁给你。”
“嗯?”
程慕耶正给她倒水,下意识地“嗯”了一声。而回过一声,忽然像是领悟了什么,惊得手里的杯子都掉落在了地上。
“砰!”
杯子掉落在地,温热的水溅到了她脚上。但她似乎没感觉到疼,只紧紧盯着她问:“唐安和,你刚刚说了什么?”
唐安和嫣然一笑,眸光自信而笃定:“我说我要嫁给你。”
程慕耶眼里喜悦一闪而逝,渐渐漫上了一层疑惑:“可我还没求婚成功呢。”
“已经成功了。”
“什么时候。”
“在我梦里。”
“嗯,什么梦?”
“好梦。”
程慕耶眉头皱起来,眼眸中疑惑更深:“我看你刚刚很怕,不是噩梦吗?”
唐安和笑着摇头:“不,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很好的梦。”
程慕耶也无奈地笑:“我被你整迷糊了。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你很爱很爱我。”
一语落,卧房里安静地只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下铿锵有力,由慢慢的急促缓缓平复下来,然后,跳在了同一个频率上。
半晌后,程慕耶上前搂住她,紧紧地搂住她,唇角弯弯、眉眼弯弯:“这的确是一个好梦,嗯,也是一个很真实的梦。”
而这个梦将会延续一生。
由你而始,亦由你而终。